■ 毛 子
——记我的朋友孔凡锦
我的朋友写字，用时下流行的话，就是书法。只是这个词热闹、拥挤，有些孔雀开屏。散淡如我友者，清虚看云，索举泼墨。写字于他，更透气，更舒坦，更合乎其真性情。
着实羡慕写了，我说的是汉字——那方块的、象形的、独立而意会的汉字。它们一个个立于天地之间，纳万象，藏风物，呈天籁。随便拨开一个字的撇捺，就能惊起一道尘埃、迷雾、烽火；就能通向源头、古道、迷宫……一个徜徉其间的人，天高云淡，峰回路转；云卷云舒，山高水长。那情致，那境地，除了羡慕，简直还让我陶然。
朋友的字挂在我的书房，像他的人一样悠然而安静。呆呆地看着，就有雪夜与故人围炉而坐的温暖。彼此默视良久，那一个个有形的字墨便化归于无形，便穿过传统的眷顾飘然而下，恍惚中像归来的隐士，下山的樵夫，长啸的剑客，抚琴的高僧……朋友的心迹在，但人不在，我只能默默地吟咏道：“松下问童子，言师采药去。”
还是古人说得好：见字如晤！这一个“晤”绕梁三日啊。纵有百般话语，千种温情，都化作这一见一晤中的心领神会。朋友是个谦和而孤高的人，所以他的字飞云走蛇，凌厉酣畅，闲淡绝尘；朋友又是温良而剑放揖让的人，所以在藏锋收骨，跌宕回旋之间，又有天伦的蕴藉和世间的怀柔；朋友的字，让我品味到一个人的一意孤行，一个人的回心转意，让我看到一个人的天马行空但又克己复礼。
朋友不算老，但已是华发杂生。那一头杂乱的白发，浓缩着沧桑、隐忍、妥协与坚守。从不低头的他，向妻儿和朋友俯身，向我们生长食粮和青菜的大地弯腰，从乌合聒噪中抽身默言，在防不胜防的机关中规避和退让，在屈辱与苦衷中修行炼道……每每想起他佝偻的身影穿行在这座喧嚣而杂乱的城市，在安身立命中保持一种操守、一份自省、一份干净，我就泛起暖暖的慰藉。在颠簸的生活之中，他安顿自己，放下自己，就像一个行者，他写着走着，走着写着，直至心中装下万水千山，直至“行到水穷处，坐看云起时”。
孤傲的朋友其实是个心中充满块垒和柔韧的人。这块垒和柔韧，源自他对人生的打量和关照，对生命本身的体恤和关怀，源自在一个物欲横流中的逆向而行。在经年累月的淤积、沉淀、纠缠、发酵之后，这块垒、这苦衷，终于雪释冰融，化作他笔下一泻千里的淋漓通达；泥沙俱下的快意恩仇；跌宕起伏中的九曲回肠……所以，在朋友的字里，我能听到滴水的声音、藓苔的声音，也能听到惊涛和闷雷的声音。这是一个人内心孤独的合唱，是一个灵魂率领一草一木，率领大江大河的合唱。面对墙上陪伴我多年的墨幅，我想，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呢？唉！“此中有真意，欲辨已忘言。”
在一个没有回忆的城市，我常回想我们最初的相识：那正是一个理想主义的年代刚被一个大事件嘎然而止，在一家小酒馆里我们一见如故。怀抱尚未熄灭的火焰，我们几个年轻人从此常常相聚在服装厂他那筒子楼的宿舍。多少的激情、抱负和理想，随着一杯清茶的雾气弥漫开去，又随着那间筒子楼的消失，如今渺无踪影。他第一次送字予我，是我们刚认识不久，他走进我那糊满报纸的板壁屋里，赠我斗大的两个字：“善哉”。那时年轻虚蹈，不解其味和良苦用心，那幅字也被我不经意地疏搁丢遗。但随着人生的转化唏嘘，那两个字却日渐清醒地盘桓、缠绕和追迫着我的灵魂。它就像我一生的道畅，挥之不去。那其中的人生况味，除了体味、品察，我无言可说。
朋友意味着一个地方、一种生活、一份温暖、一道风景。不管你到哪里，在什么地方，朋友总在你眼前。记得三年前在新疆天山南麓下的一个牧场，一个傍晚，我举目一望无际的浩浩草场，一朵垂浮大地的云朵让我口瞪目呆。它散淡、悠闲，像一匹母马安详于水草之间，那一刻，我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，我忍不住对身边的伙伴喊到：这是一朵来自湖北的云！同伴怔怔地望着我，我指着那散淡的白云继续喊道：它的名字叫孔凡锦。说完，我丢下在一边发呆的同伴，径直朝水天相连的天边走去，朝那朵白云走去……
现在，已是初秋，而我也寄居到了另一座城市。秋天是登高的季节，更是怀远的季节，望着墙上朋友寂静的墨迹，望着窗外清白的明月，我不可名状，心血来潮，我丢下笔于斗室间徘徊辗转，不禁击节吟诵起《雪夜访戴》：王子猷居山阴，夜大雪，眠觉，开室，命酌酒，四望皎然。因起彷徨，咏左思《招隐诗》，忽忆戴安道。时戴在剡，即便夜乘小船就之。经宿方至，造门不前而返。人问其故，王曰：“吾本乘兴而行，兴尽而返，何必见戴？”
写的王徽之风雪之夜想念起他的朋友戴安道。而在这个气爽神清的月夜，我也想起我写字的朋友孔凡锦。时光倥偬，道出一理。有雪夜酣畅地温习，王徽之见不见他朋友已不重要。而我望着窗外，有天涯，有明月，有天边那朵散淡的白云，我能对我朋友说什么呢？唉，悠悠白云，天何言哉！天何言哉，悠悠白云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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